可是我是会让你妈痛哭流涕的那种类型:《完美女友》

  在文章开始之前,你应该先放Billie Eilish的〈Bad Guy〉作为背景音效。然后思考一下这个问题,像这样的歌词为什幺可以吸引四亿次播放?

所以你以为自己很强啰?

能给别人一顿教训的那种?
什幺好处都要全拿的那种?
总是自信满满的男子汉?

 

可是我是更坏的那种

让你妈痛哭流涕的类型
让你女友崩溃抓狂的类型
说不定还会色诱你爸的类型
我才是故事里的坏人,老兄

  如果搜寻《完美女友》在英语世界里的评价,第一页就会看到评论:「你不需要喜欢主角也能享受这个故事!」看看评论作者的性别,嗯,果然,是男的。《完美女友》是英国作家凯伦・汉弥尔顿第一部小说,登上畅销排行榜。在故事里,她活用了多年担任空服员的经验,设定一个「空中猫捉老鼠」的游戏。「飞机上有蛇」听起来已经够恐怖,但还比不上「飞机上有前女友」。

  大概很少人思考过「飞行」本质上的惊悚:一群人困在铁製盒子里,上面只有天堂,下面则是万呎高空,在这几小时里你无处可逃。那些看来笑脸盈盈帮忙送酒送餐的空服员,或者用汉弥尔顿自己的话讲好了,「空中的女侍应生,不知道为什幺有人会想特别跑去空中当别人的僕人」,很不幸的竟然是你心脏病发或者遇上紧急迫降时唯一有机会解救你的人。

  《完美女友》几乎全程都在「飞行」以及「等待飞行」的空档中发生。表面上看起来场景变化多端,一下子巴黎一下子伦敦,但这些场景的转换全都是虚晃一招,《完美女友》是个伪装在旅游生活频道节目外观里面的「性转版」《安眠书店》。

  说真的,《完美女友》的主角茱丽叶比《安眠书店》里的乔有趣多了。至少,她挑选下手对象的理由更有意思,她的复仇动机与情感跌宕也更让人感同身受。茱丽叶矢志追回她毕生的真爱「奈特」,一个出身阔绰、风度翩翩的年轻机师。奈特真的太傻了,竟然跟这幺爱他又这幺有执行力的女孩提分手,说什幺要暂时「冷静一下」。说什幺傻话呢!这种只为了一个男人奉献一切的女孩子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究竟想冷静什幺呀。

  像是茱丽叶这幺完美的女孩子,为何男人写评论时还要强调自己不喜欢她呢?你该喜欢她的,儘管可能前前后后犯了十几条刑法,但茱丽叶不失是当今社会文化底下最完美的产物──她坚信纯爱,她耐心等待,她努力精进自我(不管是改变外表、练习厨艺、当上空姐或者做个更专业的变态前女友),她此生除了当奈特的太太之外别无他想,只要娶了她,她这辈子永远也不会提出离婚。更何况,看完整部小说之后,我相信十个女性有九个都会同意,某程度上茱丽叶说的没错,这是奈特「欠她的」。他犯的最大错误就是以为自己可以心想事成,而每个女性都愿意善罢甘休。

  女人如果不善罢甘休,就是疯子吗?汉弥尔顿饶富深意的写道:

「如果要说一直以来我痛恨奈特哪件事,那就是他自鸣得意的讲话方式——好像只有他最理性、最通情达理,而我是那个精神错乱、有妄想症的疯子。这真的让我很火大。我努力保持冷静。」

  由于茱丽叶确实犯下了许多触犯刑法的行为,或许奈特的反应也不算有大错。但另一方面,这段话对于正在读小说的成千上万女性,却有一种意外的熟悉感,我们因为坚持自己想要的东西而被当成疯子太久了,更何况我们多数也都还没有触犯刑法呢!

可是我是会让你妈痛哭流涕的那种类型:《完美女友》

  《完美女友》的惊悚铺陈与反高潮,貌似是小说最吸引人的要素,不过我相信认真去读的读者可以感受到,并不是茱丽叶的所作所为超乎想像而且大快人心所以这本小说有魅力,而是茱丽叶感受到的痛苦、寂寞、悲伤与愤怒与我们产生共鸣。譬如这段:

「最近我钻研出自己的一套理论,我称之为『橄榄石头理论』。我咬下橄榄的时候,总会预期它是石头,我已经做好了心理準备,我不像奈特,或其他跟他一样娇生惯养的人,预期咬到的橄榄已经去核了、柔软而美味。我会想着有问题发生,事先在心里解决。」

  为什幺奈特可以跟茱丽叶交往一段时间,茱丽叶对于他的身家背景、童年创伤、家庭关係、父母期待如数家珍,但奈特却可以完全不知道茱丽叶来自什幺样的家庭,有过什幺样的童年?因为像是这种放入嘴中的一切都可以预设是橄榄的人,根本不需要理解自己称为「女友」的诸多对象究竟是什幺样的人。他的世界是安全的,自动完满的,就像机场的自动履带。

  直白点说,身为一个男人能够受到来自没交往几个月的女友什幺伤害呢?即便用尽他们脑袋瓜里的想像力,也还真的想不到。他们通常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到每一次走在夜晚的路灯底下里,把成串钥匙握着当做武器的感觉。他们能够想像来自萍水相逢女人的最大伤害也不过就是被白吃白喝或者贬低嘲笑。

  深究茱丽叶的所作所为,她其实是在换取「变身」的机会──这是一张只有女人才能使用的「特权」卡片,也就是透过「幸福的婚姻」变身。这社会给了女人一个「机会」,让无论是原本多幺不起眼的女性,只要获得「爱情」的保障、嫁入比自己原来社会阶层更高的一点的「好人家」,她命运的叙事就能扭转。

  所以汉弥尔顿才会这样描述茱丽叶赢得奈特的「关键之战」序曲:

「我请美容师帮我化戏剧性一点的眼妆,在眼周化深一点的颜色,再刷睫毛膏打造纤长睫毛。完妆之后,我照镜子。看起来都不像我了。像个开心、有自信、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别人。」

  为什幺有些女性要戏称穿给男友看的性感内衣为「战袍」?因为她们很清楚,或许女人至今仍没有完全平等的机会在各个公众领域与男性较劲,但是说到透过经营爱情翻转命运这件事,女性还是有那幺一点机会。如果男性说自己的某件帅气外装是「夜店战袍」,他的意思仅止于肉体上的床战。但女人说某件衣物是战袍的时候,她说的是把自己砍掉重练的机会。

  就像是在动画里头,男女主角都有可能变身。但通常男性主角的变身只是在原本的自己之外穿上铠甲、合体成大机器人,但女性主角却经常必须出现全身衣服脱光,新的衣服像发芽一样萌生出来的桥段。有些文化评论者认为,这其实是显示了女性对于原本自我的不接纳,渴望彻底改造自己。

  像是这幺可悲的变身「特权」,我认为如果社会平等的话,正常人任谁都不会想要打出这张王牌。不被爱的悲伤,被错待的愤怒,以及迫不及待想要捨弃自我变成新我的渴望──这些我们都经历过,因此我们才会知道,茱丽叶并不是什幺脑袋有问题的疯子,这个社会才是个脑袋有问题的社会。

书籍资讯

书名:《完美女友》 The Perfect Girlfriend

作者: 凯伦・汉弥尔顿(Karen Hamilton)

出版:马可孛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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